淵獸之心

淵獸之心

…… 最終他在自己經過那個禮堂之前聽聞了那場婚禮的消息，有的時候並非是他在聽聞，而是那些消息想盡了辦法要鑽進他的耳朵。如果是十年前認識他的人，恐怕此刻只能模糊地從五官裡稍稍看出一些過去的影子，那個面色蒼白，眼睛像是黑色的珍珠，頂著一頭捲髮，拿著木質熊玩具的小男孩影子。 他幾乎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了。當年尤里安·馬斯塔科維奇想要在他們父母死後侵佔他們家的財產，他不得不請醫學教授普列奧布拉仁斯基和助手博爾緬塔爾博士將一顆不祥魔物的心臟置入了自己的胸腔。從此他行事果決狠辣，又擁有了常人無可匹敵的才能，但也更加離人遠去。 沒有了，已經沒有了身為人的資格，如今的他就算擁有再也不變的永恆少年容顏和號令陰影裡狼群的權柄，也不再有參加自己親姐姐婚禮的資格了。 但是他當然可以經過禮堂，天色陰暗，下起了毛毛細雨。他壓低了自己黑色的帽簷，如不請自來的惡魔那樣跟著人群走入禮堂，他看到新郎，他在暗地裡審視那個新郎很多次，他知道對方是個善良的人，比自己有資格成為站在她身邊的家人。現場有些哄亂，新郎鎮定自若，在那裡發號施令。終於，聽說新娘來了，他站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一位被女孩們簇擁著走入禮堂的絕色佳人。今天應該是她一生中最為歡喜的日子，是這人生裡最初的春天啊，可是為何她雙眉緊蹙？她的眼睛為何泛紅？他注意到她，她臉上的古典線條賦予她的美麗以莊重和典雅，然而透過那份莊重和典雅，他仍能看到他記憶中離家前她那最初的天真無邪面容。某種天真爛漫、尚未定型、青春年少的東西不斷湧現出來，只是這些東西都被細細籠罩在一種難以訴諸言語而如紗的哀愁之下，讓他不自覺地忘卻了對自己下的禁令，在人群中向前了幾步。 就是這樣幾步，竟就那樣巧合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啊，她看到他了，雙唇張開，那麼遠的距離，他聽到她輕輕呼喊了他的乳名，就像從前那樣。她甚至拉起禮服之下令人不良於行的襯架，要用那跌跌撞撞的步子朝他而來。 他心中刺痛，知道自己不可待在婚禮的現場，於是他利用魔鬼的力量隱去了身形。那份刺痛就像跗骨之蛆，就算他離開了禮堂，在無人的雪地，他也因為這份刺痛而快要落下淚來，唉，軟弱的眼淚，他自從換上獸境獵犬的心臟之後就再也不曾落下，如今卻從變得細長的眼眶之中湧出。 他胸口的心開始劇烈跳動，他覺得四肢灼熱難忍，在雪地中奔跑，起初像是人一樣，發出尖嘯。他心裡明白，一切都將要結束了，支付代價的時日終於要來到，他奔跑，人類的奔跑實在是太慢了，於是他佝僂下了身軀，他的雙手和後腿變得修長，他的臉也逐漸失去人類五官的樣貌。他奔跑，錯覺自己跑過昔日與姐姐曾度過童年的莊園，然後他忘記了，錯覺自己跑過那個可悲的醫學教授蝸居的實驗大樓，然後他忘記了，錯覺自己跑過無數自己用雙手穿過他人胸膛的夜晚，然後他忘記了。 他最後想像自己跑過一個幸福的禮堂，那裡健康、光明的男人露出笑容卻面目模糊，那個男人正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將自己姐姐的手交到新郎顯得有些粗糲的手裡，所有人都很快樂，所有人都在歡笑，所有人分享同一種金色的喜悅，在那一刻沒有人會悲傷，沒有人會被俗世的痛苦所羈。他在那個想像裡停留了近乎永恆而漫長的時間，又或只是一瞬。然後他跑過了這裡，忘記了自己姐姐的面孔。 大雪飄起來了，他不用再奔跑，他停下，已不是他的長耳野獸停下了奔跑，牠神色迷茫，在大雪之中望向了再不屬於牠的人類的城市，然後縱身一躍—— 躍入了漆黑無底的深淵之中。